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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火焰引发的长考

蜡烛的火不是一个东西

一支蜡烛点着,火焰立在那里,形状不变,位置不变。可它里面的东西一直在换:石蜡受热化成蒸气往上走,在离烛芯几毫米的地方和空气里的氧按比例混合,在一层不到毫米厚的区域里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和水;反应放出的热回到下面的蜡池,把更多石蜡化成蒸气,蒸气再去找氧。这是一个正反馈的环,火焰是这层反应区在气流里维持住的形状。

形状由浮力定下来。热气体比周围的空气轻,往上走,把反应区拉成尖顶;把蜡烛横过来,火焰就朝上歪。航天器在微重力里点一支蜡烛,火焰变成一个淡蓝色的小半球,没有尖,因为浮力没有了。形状换了而火还在,说明火既不等于某个形状,也不等于某团气体:把蜡烛吹灭,气还在,形状散了,那个环一断,火就没了。

颜色有两处来源。黄色来自碳烟:燃料过剩的一侧,石蜡裂解出碳颗粒,颗粒被加热到一千多摄氏度,像一小块烧红的铁,靠热辐射发黄光。蓝色来自激发态分子:CH 和 C₂ 被反应激发,回落到低能态时放出 431 纳米、516 纳米附近的光,这叫化学发光。一根蜡烛的火焰里因此有两种事同时发生,热辐射和单个分子的能级跳;焰心底那一小段蓝是后一种,那里氧先混进来,还没长出碳烟。

化学史上有一道分界,把火从东西改成了过程。火曾经是一种元素,亚里士多德的四元素里有它,后来的燃素说还把它当成燃烧时跑掉的实物;拉瓦锡在十八世纪七八十年代把燃烧解释成与氧的化合11转述,未核对原文。Lavoisier, Antoine. Traité élémentaire de chimie. Paris, 1789.,燃烧就不再是释放什么,而是生成什么。今天问火是什么,答案只能是:燃料、氧化剂、热三者互相维持的一层反应波。火焰因此没有自己的质量,也没有自己的去向;一支蜡烛烧掉的是蜡和氧,石蜡的燃烧热在每克四十千焦上下,这份热没有在火里存着,是当场交出去的。

顺带把一句常见的话打折。火焰常被叫等离子体,蜡烛火焰的电离度在百万分之一以下,它导电,也会被电场推歪,但拿等离子体称呼它是抬高;真正的等离子体里电子和离子各自成群,火焰里那点带电粒子只是反应的副产品。

行星与原子的相似停在方程上

这个相似是真的,而且有精确的形式。引力写成 F = GMm/r²,库仑力写成 F = kqq′/r²,两者都是随距离平方反比衰减的中心力,同一个微分方程给出同一族解:椭圆、抛物线、双曲线,力心落在焦点上。卢瑟福 1911 年用 α 粒子打金箔,量到的是双曲线轨道的散射截面22转述,未核对原文。Rutherford, Ernest. “The Scattering of α and β Particles by Matter and the Structure of the Atom.” Philosophical Magazine, vol. 21, 1911, pp. 669–88.,此前几百年里天文学家量到的是彗星的双曲线轨道,两处算的是同一道题。玻尔 1913 年把电子当行星,再加一条量子化条件,让角动量只能取 ħ 的整数倍,就解出了氢的能级 -13.6/n² 电子伏33转述,未核对原文。Bohr, Niels. “On the Constitution of Atoms and Molecules.” Philosophical Magazine, vol. 26, 1913, pp. 1–25.,这个数今天仍写在每一本化学教材上。

玻尔自己也知道这条条件是硬塞进去的,所以这套模型连失败的方式都是从行星搬来的:它算不了氦,算不了谱线强度;索末菲加上椭圆轨道和相对论修正,也只能解释一点精细结构。要到 1925 年的矩阵力学和 1926 年的薛定谔方程,轨道才被换成态,行星这一层才算退干净。

但相似到此为止,断得很干脆,有三处。第一处是基态:氢的最低能级角动量是零,而行星的轨道角动量不可能为零,零角动量意味着直线穿过太阳,所以电子在最基本的那个态上不是绕着核转,是一团球对称的概率分布。第二处是辐射:加速的电荷要辐射,按拉莫尔公式 P = q²a²/(6πε₀c³),行星式的电子在约 10⁻¹¹ 秒里就把能量辐射光,螺旋落进核里;原子能长期存在,是因为量子条件不许它待在会辐射的态上,不是因为力的平衡。第三处是能量:开普勒轨道的能量可以连续取,原子只能取离散值,所以行星没有跃迁,原子有。

数量级上也不该混。核半径与原子半径差约十万倍,太阳半径与日地距离差约两百倍,都叫空,不是一个空法;电子与质子之间,两种力的强度还差着约 2×10³⁹,把维系电子的力换成引力,氢原子撑不住一个瞬间。

有一处存活下来的定量巧合可以留着当证据:维里定理。对反平方的中心力,平均动能的二倍加平均势能等于零,或者说平均动能恰好是平均势能绝对值的一半。行星如此,氢原子里的电子也如此。这条定理成立靠的是势函数的形式,不是靠两样东西长得像;顺带一个更硬的限制是伯特兰定理,能给出闭合束缚轨道的中心势只有反平方和正比于 r² 这两种,所以椭圆轨道的相似不是巧合,而是这两种势的数学特权。

光子是场的激发

常见的一种说法是,光本身也是粒子,只是因为在我们这个空间里速度快,才显得像光。这句的因果装反了一层,还多了一层。光子没有静止质量,所以在任何惯性系里都以 c 运动;不是因为它快所以像光,是因为没有质量,所以只能是 c。c 也不是一块限速牌,它是空间与时间的换算系数,有质量的物体到不了 c,因为能量会发散。

波动性与速度无关。1961 年 Jönsson 用五十千伏的电子做多缝干涉,电子比光慢得多、还有质量,照样干涉44转述,未核对原文。Jönsson, Claus. “Elektroneninterferenzen an mehreren künstlich hergestellten Feinspalt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vol. 161, 1961, pp. 454–74.;把光衰减到一次只过一个光子,屏幕上照样一点一点积累出条纹,每个光子只和自己干涉。德布罗意波长是 λ = h/p,一电子伏的电子波长约 1.2 纳米,可见光光子两三个电子伏、波长五百纳米。决定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波还是像粒子的,是波长与装置尺寸的比例,以及是不是一个一个地探测到它,这个判据对电子和光一样适用。

最要紧的一层是,光子既不是小球,也不是波,它是电磁场的激发,是一个模式上的一份能量。量子场论里场是基本的,光子是场的量子,一份能量是 hν,一份动量是 hν/c;经典电磁波是大量光子组成的相干态,麦克斯韦方程组管的是这个相干态的期望值。所以“光本身是粒子”这句话,要读成能量和动量按份计,不是有个小东西在飞。玻璃里的光速变成 c/n,是介质整体的响应叠出来的相速度,不是单个光子被减速。

把光说成粒子,这句话在 1905 年是爱因斯坦提出来的,那时叫光量子,用来解释光电效应的截止频率55转述,未核对原文。Einstein, Albert. “Über einen die Erzeugung und Verwandlung des Lichtes betreffenden heuristischen Gesichtspunkt.” Annalen der Physik, vol. 17, 1905, pp. 132–48.;光子这个词要到 1926 年才由化学家刘易斯造出来。这两个时间点说明,粒子这个词从一开始指的就是计数,不是形状;光电效应能证明的是能量按份交收,证明不了有一颗小球撞出来。

变小的不是质量

剩下那句要直说:方向反了。γ = 1/√(1 - v²/c²),v 趋向 c 时 γ 趋向无穷,相对论质量 m = γm₀ 随速度变大,不是变小。今天多数教科书不再用相对论质量这个词:不变质量 m₀ 是洛伦兹标量,任何惯性系里都一样,随速度增长的是总能量 E = γm₀c² 和动量。所以速度接近光,涨的是能量,涨到没有上限,这才是到不了 c 的原因。真正随速度变小的是固有时,运动的钟走得慢;这两件事都跟速度有关,方向却相反,容易记串。

对光子,m₀ = 0,E² = (pc)² + (m₀c²)² 退化成 E = pc,能量全是动量,没有静质量那一项。这就是光子只能以 c 走的由来:它没有可以停下来待着的那一份。

质量因此也不像一件独立的东西。它是能量与动量的一个组合,m₀c² = √(E² - p²c²),换个系去算,E 和 p 各自都变,这个组合不变。E = mc² 常被读成质量可以变成能量,其实它是同一份账的两种记法:静止的东西也已经有一份能量,动起来只是把账记到动量那一栏去。奥孔 1989 年在《物理今日》上写过一篇短文,主张把相对论质量这个词从教科书里撤掉,只留不变质量66转述,未核对原文。Okun, Lev. “The Concept of Mass.” Physics Today, vol. 42, no. 6, 1989, pp. 31–36.;他反对的理由之一,正是这个词容易被读成质量随速度变。

光子不是一个宇宙

要问光子是不是一个宇宙,先得说清宇宙在这里要求什么:一点内部结构,一点内部时间,一份能维持住的身份,和一点内部的历史。这四样,光子一样也没有。它的内部结构至今没有测出来,测到的只有偏振的两个态;它没有静止系,因而没有光子自己的钟;它不被守恒,热辐射的化学势为零,灯丝、太阳、宇宙微波背景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它、吸收它;一个自由光子只要一个波矢加一个偏振就描述完,没有内部历史可讲。

直觉里有一块是真的,值得保住:光子走的是零间隔。两个事件之间的时空间隔 ds² = 0,发射和吸收之间没有固有时。这不是说光子经历了零时间,而是说这两个事件之间不存在任何惯性系能把它们分出先后,要让钟走,得有个系可以站。光锥的边缘正是坐标描述失效的地方。把坐标的边界读成一间屋子,就是每个光子是一个宇宙的来历。

这个诱惑有前例。惠勒在四十年代跟费曼提过一个想法,说所有电子其实是同一个电子在时间里来回走,向前走时是电子,向后走时是正电子77转述,未核对原文。Feynman, Richar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Space-Time View of Quantum Electrodynamics.” Nobel Lecture, 11 Dec. 1965.。作为比喻很妙,作为理论不成立:正负电子对的产生让电子数不守恒,而只有一个电子这个前提要求它守恒。惠勒后来提“it from bit”,也是同一个方向上的用力,把物理的底层让给信息;这两样都说明,越是接近零间隔的地方,越容易生出把关系读成实体的念头。

最后挂一个能核对的量。宇宙微波背景的光子数密度约每立方厘米 411 个,可观测宇宙里约 10⁸⁹ 个;太阳的光度是 3.8×10²⁶ 瓦,按可见光光子两三个电子伏粗算,每秒发出约 10⁴⁵ 个光子。要是每个光子是一个宇宙,一颗恒星每秒就造 10⁴⁵ 个宇宙,宇宙这个词也就不再有内容了。

相似不是巧合,也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篇文章最该被问的一句是:上面那些相似,会不会只是巧合。巧合论有一个很像样的理由,反平方律在数学上是泊松方程的基本解,凡是以三维空间为背景、由无质量传播子传递的相互作用,都会长成这个样子。电磁力和引力都长成这样,正因为传递它们的量子,光子和引力子,没有质量。相似由空间维数和传播子的无质量性定下来,不是谁照着谁抄了一遍。

反过来的理由是,这些同构有时候带着真物理。1981 年 Unruh 指出,声波在流体的声学视界上会出现类似霍金辐射的效应88转述,未核对原文。Unruh, William. “Experimental Black-Hole Evaporation?”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vol. 46, no. 21, 1981, pp. 1351–53.;后来的模拟引力把黑洞和宇宙学的方程搬进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水波、光纤里,二〇一六年在凝聚体里量到了对应的声学霍金辐射99转述,未核对原文。Steinhauer, Jeff. “Observation of quantum Hawking radiation and its entanglement in an analogue black hole.” Nature Physics, vol. 12, 2016, pp. 959–65.。方程搬到另一种介质里仍然成立,说明它承载的不只是符号。

但借用是有代价的。开尔文 1867 年提过原子的涡旋说,把原子想成以太里的涡环,理由正是流体涡环不会散、可以互相套住,跟原子的稳定和组合很像;以太一倒,这套东西整个塌了。相似能提示方向,不能当证据用。

我的判断是,相似在方程那一层是真的、可解释的,在物那一层是假的;拿原子像太阳系去推原子的性质,推出来的是辐射坍缩和连续能级,两条都与实验相反。模拟引力那一支,我认为它管用也是因为方程换了介质仍然成立,不是因为两个系统是同一个东西,这一点是判断,不是结论。

下回点一支蜡烛,看一眼焰心底那一小段蓝。那是分子的一次能级跳,跳出来的光子和太阳来的光子在物理上没有分别,都没有质量,都以 c 走,区别只在来路。若有人对上面几处另有说法,尤其是相似只是巧合、光子走的是零间隔这两处,写下来,我也想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