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一个目标,写下来,贴在桌前。三天过去,目标还在墙上,人已经躺回床上。回到桌前把自己训一顿,用的还是上一次那套话,一字不差,训完照旧。这样的场面不稀奇,稀奇的是它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制度:谁下命令,谁领任务,谁挨罚,罚多重,谁有权赦免。这套东西在一个人身上也是齐全的,只是平时不叫这个名,叫作性格。
笔记里给它分过三代。第一代是奴隶制:名字底下的那个人是奴隶,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觉得他不乖,就抽他。第二代是封建独裁制:定一个目标,让他莽莽干。第三代刚刚开头,叫民主制:哄着他干,让他舒服地干,多看看别人怎么干,再想想他该怎么办。写下这几行的时候只觉得兴奋,代价还没算。
这套三代是自己攒的,和政治学上的谱系对不上号。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把城邦和灵魂摆在一起看,卷四里他讲了这个查法:
“Then in the larger the quantity of justice is likely to be larger and more easily discernible. I propose therefore that we enquire into the nature of justice and injustice, first as they appear in the State, and secondly in the individual, proceeding from the greater to the lesser and comparing them.”11Plato. Republic(理想国), 卷四. 约前 375 年.Benjamin Jowett 英译.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1497, 1998.<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大意是,城邦比个人大,同样一份正义,在大的那份上更容易看清,所以要查就先查城邦,再回头查个人,从大往小比。卷八里他按这个法子把政体排了一串:
“That question, I said, is easily answered: the four governments of which I spoke, so far as they have distinct names, are, first, those of Crete and Sparta, which are generally applauded; what is termed oligarchy comes next; this is not equally approved, and is a form of government which teems with evils: thirdly, democracy, which naturally follows oligarchy, although very different: and lastly comes tyranny, great and famous, which differs from them all, and is the fourth and worst disorder of a State.”22Plato. Republic(理想国), 卷八. 约前 375 年.Benjamin Jowett 英译.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1497, 1998.<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四种有名有姓的政体,加上最好的那一种,一共五种:克里特和斯巴达那种、寡头、民主、僭主。民主排在第三,僭主最末,也是最坏的一种乱象。照这个排法,我一心向往的第三代正好落在坏政体里的倒数第二种;起点倒是更低,奴隶制在古人那里压根不算政体,不在这一串里。所以这三代与其说是进步,不如说是三种办法轮着试,哪一种都还没试明白。
名字底下的那个人不只是一个名字。父母、朋友、同事、路上撞了一下的陌生人,这些关系织成一个具体的人,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里把这件事说尽了:
“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33Marx, Karl. “Thesen über Feuerbach”(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第六条. 1845.
所以“我”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批人:要体面的人,怕丢脸的人,想被夸的人,累了不肯说的人。他们的意见并不一致,而“我”是那个要替这批人拿主意的位置。三代政体讲的都是这个位置怎么用权。“我”和这个名字的关系,是位置和人口的关系:人还是那些,换一个坐上去,议事的结果就不一样。米德在《社会自我》一文里把这件事拆开来看:
“Recognizing that the self can not appear in consciousness as an ‘I,’ that it is always an object, i.e., a ‘me,’ I wish to suggest an answer to the question, What is involved in the self being an object? The first answer may be that an object involves a subject. Stated in other words, that a ‘me’ is inconceivable without an ‘I.’ And to this reply must be made that such an ‘I’ is a presupposition, but never a presentation of conscious experience, for the moment it is presented it has passed into the objective case, presuming, if you like, an ‘I’ that observes—but an ‘I’ that can disclose himself only by ceasing to be the subject for whom the object ‘me’ exists.”44Mead, George Herbert. “The Social Self.”Journal of Philosophy, Psychology, and Scientific Methods 10 (1913): 374–380.<Classics in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 @20261115
他说的是,自我在意识里从来不以主我的身份出现,永远是客体,也就是客我;客我没有主我设想不出来,而主我只是一份预设,从来不是当场能看见的东西,一被呈现就已经落进客体的位置。主我要露面,只能先不当那个看着客我的主体。客我是名字底下那个被谈论、被评价、被要求的人,主我是当下那一记反应,事先谁也猜不到。分开之后,“我想怎么搞就怎么搞”里那个“我”是谁,就不那么清楚了。
治国理政的那几个目标,挪到一个人身上也不别扭。富强是收入跟得上开销,文明是说话不野蛮、不靠羞辱驱动,和谐是内部几个声音不打到见血。这些词现在多半只在标语里出现,但拿它们当验收标准,比“成为更好的自己”具体得多:后者没法核对,前者能。
前两代为什么撑得住
第一代的收益很清楚。鞭子几乎不要钱,见效是即时的,而且它给人一种干净的错觉:我是主人,我说了算。在“不乖”这个词底下,一切分歧都被省掉了,不必理解他为什么那样,只要让他改。
代价藏在后面。恐惧教会的不是服从,是隐瞒:在被看见的时候乖,在看不见的时候瘫,把应付过去练成手艺,把讨价还价练成技术。主人以为自己在管一个人,其实在训练一个伪装者。这还不是最贵的一笔:这个国家不能辞职,也不能换主人,奴隶主和奴隶共用一副身体,共用一个死期。
还有一层:鞭子只在动作上见效,改不了人。想让他这样,他偏偏那样,这件事抽一顿答不了——疼痛能禁止一个动作,不能生产一种性格。第一代于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抽一次,乖几天,再抽一次,久了就叫习惯。这里说的习惯不是随口一个词,布尔迪厄给它起过名字,叫惯习:
“The conditionings associated with a particular class of conditions of existence produce habitus, systems of durable, transposable dispositions, structured structures predisposed to function as structuring structures, that is, as principles which generate and organize practices and representations that can be objectively adapted to their outcomes without presupposing a conscious aiming at ends or an express mastery of the operations necessary in order to attain them.”55Bourdieu, Pierre. The Logic of Practice(实践感), 第 3 章 “Structures, habitus, practices”, 第 53 页. 1990.Richard Nice 英译. 法文原著 Le Sens pratique, Les Éditions de Minuit, 1980.<Monoskop> @20261115
他说的是,某一类生存条件会造出一套东西:持久,能移用,自己就能生出合用的做法和看法,用不着有意识地瞄准什么目的,也不必把其中的门道想明白。这套东西长在早年,等它熟透了,看上去就像天性,本人也拿它当性格。鞭子一停,他松几天就回原样;惯习不用谁抽,自己就在做事,连监督也一并接了过去。
第二代换得聪明些。定目标比抽鞭子省事,不用处理情绪,不用解释理由,一个念头就能变成全国动员。它最擅长把一段时间切成一格一格可执行的部分,也确实扛住过一些事。德鲁克给这套东西起过名字,叫目标管理:不问过程,只问结果,把每个人的活拆成能对照的数。66转述,未核对原文。Drucker, Peter F. 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 1954.Harper & Brothers, 1954.企业里这一套行得通,是因为企业能开除人,外面还有市场天天打分;一个人身上这两样都没有。
毛病在于没有纠错机制。目标是“我”定的,而“我”恰恰是信息最少的那一个:不知道体力余额,不知道情绪库存,不知道已经硬撑了多少天,只看得见指标完成没有。指标只报数,不报状态,循环就起来了——没完成,判定他不够努力;他更用力;系统报警;再判定他意志薄弱;再压。这里没有谁在使坏,是制度本身不会说停。这条有人总结过,叫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数一旦被拿来当控制手段,它原先那条统计规律就会塌掉。77转述,未核对原文。Goodhart, Charles. “Problems of Monetary Management: The U.K. Experience.”Papers in Monetary Economics, vol. 1.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1975.指标失真就是这么来的:不是他学会了糊弄,是这套制度只要还转得动,就一定会把数做大、把状态藏起来。
第二代还有一笔隐性支出:它把“我”和他分成了两个阶级。一个是发号施令的朝廷,一个是提供劳役的编户;中间没有谈判,只有征发,没有任期,也没有交接。短期能打赢几场仗,长期要亡国,而亡国通常不叫亡国,叫崩了。
从第一代换到第二代,这个动作本身也不是头一回。埃利亚斯写西欧人的举止怎么变的,说规矩是一步步从外面搬进里面的:先由别人管着,后来自己管,管的人换了,管的劲儿没减。88转述,未核对原文。Elias, Norbert. Über den Prozeß der Zivilisation. 1939.两卷本,Basel: Haus zum Falken, 1939.第一代到第二代正是这样,鞭子没扔,只是换了个握法,从当场抽变成按期查,而查的人还是同一个人。所以第二代并不比第一代仁慈,它只是把当场的疼痛换成了长期的消耗。
为什么会先走到这两代,物质条件占了大头。独生子女的处境是:家里只有一份指望,资源、期待和风险全压在这一个人身上,长大以后很自然地把“一切”接手过来,也把“对一切负责”当成了做人的底线。一个人既是纳税人又是政府,既没有兄弟可以分权,也没有第三方可以仲裁,最省事的那一代就先上台。这是推论,不是统计。
哄不是放任
第三代最容易被反问:哄着自己干,是不是给自己找台阶?把要求放松,把标准降低,最后什么都没做成,还落一个善待自己的说法。这条质疑值得正面回答,因为它问的其实是界线的位置:制度和放纵差在哪里。
哄的本质是承认同意是必要的。命令拿不到同意,只能拿到表面的服从;哄是花时间换条件,先弄清他卡在哪一步,再决定目标怎么切。这是把要求放到他能接住的高度上,不是把要求取消。让他舒服地干也是同一件事:舒服不等于轻松,指的是不疼痛、不羞辱、不空转。人在羞耻和恐惧里做不了太久,硬撑出来的成绩,代价要由后面几个月来付。
心理学里有一路研究叫自我决定论,它把干劲的来路追到了需要上: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SDT) maintains that an understanding of human motivation requires a consideration of innate psychological needs for competence, autonomy, and relatedness.”99Deci, Edward L., and Richard M. Ryan. “The ‘What’ and ‘Why’ of Goal Pursuits: Human Needs and the Self-Determination of Behavior.”Psychological Inquiry 11, no. 4 (2000): 227–268, 摘要,第 227 页.<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20261115
它说的是,要讲清一个人为什么肯干、能不能一直干,绕不开三种心理需要:胜任、自主、关联。这三种需要是天生的,不是奖励堆出来的。它们也没有一样是靠放松标准换来的,恰恰要清楚的要求加上用得上的支持。只有支持没有要求,和只有要求没有支持,最后都伤人,伤的是同一处。
多看看别人怎么干,再想想他该怎么办,这一条最像民主。独裁手上只有一套方案,“我”的那一套;协商先要有几套方案,别人的那几套,再为这个具体的选民挑一套合身的。这一步慢,慢在要把“我不比他更懂他”咽下去。
但一人国内的民主有个结构缺陷:元首和选民是同一批人,没有在野党,没有第三方仲裁,也没有外部审计,所谓共识常常只是当场妥协。它容易滑成两种坏形态。一种是讨好式,什么要求都不敢提,期限到了自己吞回去;另一种是无限期议事,方案讨论得很细,事情一件没动。两种都会让人觉得正在进步,也都不容易当场出事。
所以这里缺的不是心情,是规则。伯林把这类危险说过一遍,他说这套分法有个花样:把心里的理性抬成高等自我,把情绪欲望压成低等自我,再把这个格局整个搬到社会上去:
“Here the fatal analogies begin. Just as reason within me, if it is to triumph, must eliminate and suppress my ‘lower’ instincts, my passions and desires, which render me a slave, so the higher elements in society—the better educated, the more rational, those who ‘possess the highest insight of their time and people’—can exercise compulsion to rationalise the irrational sections of society; for by obeying the rational man we obey ourselves—not indeed as we are, sunk in our ignorance and our passions, children afflicted by disease that needs a healer, wards who need a guardian—but as we potentially are, as we could be if we were rational, as we are now if only we would listen to the rational element which is ex hypothesi within every human being deserving of the name. This is the argument used by every dictator, inquisitor and bully who seeks for moral justification for his conduct.”1010Berlin, Isaiah. “Two Concepts of Liberty.” 1958.The Isaiah Berlin Virtual Library. 口述原稿(Original Dictation A),非刊行本.<The Isaiah Berlin Virtual Library> @20261115
他说的是,我里头那个理性要赢,就得压掉那些让我显得像奴隶的低等本能和欲望。照这个模子往上推,社会上那些“更懂”的人就有理由对不懂的那部分人动手,而被压的人还得承认这是在服从自己。这个“自己”不是眼下这个会累、会怕丢脸的人,是假设里那个更聪明的可能的人,只要肯听心里那个理性的声音就能变成的人。伯林紧跟着补一句:这套说法正是每个独裁者、审问者和恶霸给自己找道德理由时用的。听着像自由,其实是给强制换了个名字,被管的那一半没有申诉的地方,管人的那一半也不必向谁交代。把国家这套词借来用,也不是要把自我政治化,只是手上现成的词不够用:自律、内耗、和解只描述状态,不描述结构,而状态改不了,结构可以改。借就得连这条警告一并借来,不然这套词只会让一个人在自己身上又演一回朝廷。这个比方我只想到一半,自己还在过渡里,没走完。
我要放下的三件事
第一件是完全负责。这句话听起来像美德,实际是把所有权力收归一处,再要求那一处全知全能:一旦落空,剩下的只有自责,而自责不产出任何东西。有限责任不是免责,能动的那一段仍然要负全责;动不了的,交代清楚就放下,不再收进自己的责任范围。
第二件是成果独占。独占的代价不在于别人不满,在于失败也被一起独占了。一件做成的事里,有身体,有别人的容忍,有时代给的路,有前人铺的台阶;承认这些并不让人变得谦虚,只是让复盘成为可能。如果全是“我”的,那么失败也全是“我”的,于是档案不敢打开。
第三件是终审权。“我”常常同时是立法者、行政者和法官,最糟的是法官那一角:当下的我给过去的我判刑,不许上诉,不许减刑,判词是“我当年怎么那么蠢”。判决产出羞耻,羞耻不产出改变,只产出隐瞒。像样的政体要有程序,上诉、时效、特赦,允许重新审理,也允许把档案留着而不每天翻。
斯密说人心里有这么一道手续,能把审判者和当事人分开:
“When I endeavour to examine my own conduct, when I endeavour to pass sentence upon it, and either to approve or condemn it, it is evident that, in all such cases, I divide myself, as it were, into two persons, and that I, the examiner and judge, represent a different character from that other I, the person whose conduct is examined into and judged of. … The first is the judge; the second the pannel.”1111Smith, Adam. 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 第三部第二章. 1759.第六版, Dublin: J. Beatty and C. Jackson, 1777.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67363, 2022.<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他说的是,审自己的行为、给自己定功过的时候,人把自己分成两个:一个审查、判决,一个被查、被判,这两个不是同一个角色。头一个是审判者,后一个是被告。这个位置本来是让人公正的,可在我这里,看的人和被看的是同一个人,最容易被收买成不许上诉的法官。
三件事其实是一件:分权。签发命令的那个“我”本身也不是一个实体,是每天给自己讲故事的那一个,是众声里比较响的那一声,它也在人口统计里,不天然是元首。
留给还没发生的那部分
前面三件放下都是对既成事实说的,还剩一件朝向可能性:那些还没有发生、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部分。
对过去能做的是结案,对未来不能做的恰恰是结案。给还没发生的那部分排好剧本,是独裁者的遗产:写得越详细,越容易过期,也越容易变成判决,没照剧本走就算失败。前两代留下的习惯,到这一代要改掉。
能给的只有三样,而且都不是内容。一套可以修改的规则,改的权限比改成什么更要紧;一个允许失败、也允许重来的制度;一份不美化也不销毁的档案。档案最要紧,因为一个人能不能往前走,取决于他敢不敢回头看,一段不许提及的历史会让以后的日子建在虚构上。
这几年确实轻松了一些。原因说不上高明,无非是把几件不该由一个人扛的事放回了原处。总觉得自己要对周遭一切负责,实际上既负不起,也没必要,这话里有独生子女的处境,也有我自己的情况,不是给别人开的方子。
这三样够不够,我不知道。真要试,最小的第一步大概是改一句话:把“我必须对一切负责”里的“一切”划掉。剩下的半句仍然负责,只是有了边界。划完再看他有没有松一点。